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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窗外是北方冬至夜特有的漆黑和寒冷,窗内却是灯火通明,饭菜的香气混着电视里综艺节目的嘈杂声音,飘满了整个空间。

沈南星把最后一道清蒸鲈鱼端上餐桌,解下围裙,轻轻舒了口气。

她今天特意提早下班,去超市买了最新鲜的食材,忙活了整整三个小时。

八菜一汤,摆满了那张厚重的实木圆桌,每一道都是公婆爱吃的口味。

“南星啊,辛苦你了。”

婆婆刘桂芳坐在主位的沙发上,手里捧着杯热茶,眼睛瞟了眼餐桌,语气不咸不淡。

“不辛苦,妈,应该的。”

沈南星擦了擦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她走到玄关处的衣架旁,从自己带来的托特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转身走回客厅。

“爸,妈,这是今年的。”

她把信封轻轻放在茶几上,推到婆婆面前。

刘桂芳放下茶杯,拿起信封,手指熟练地捏了捏厚度,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一些,但也没多少笑意,只是点了点头。

“嗯,放着吧。”

公公方建国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正换着台,眼皮都没抬一下。

“明远呢?怎么还没回来?”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粗哑。

“爸,明远路上有点堵车,刚发信息说马上到。”

沈南星赶紧回答,又转身去厨房看了看正在保温的汤。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接着是钥匙转动的声音。

方明远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脸上有些疲惫。

“回来了?”

沈南星迎上去,接过他脱下的外套。

“嗯,今天开会晚了点,路上是真堵。”

方明远换了拖鞋,走到客厅,对着父母打了个招呼。

“爸,妈。”

“就等你了,快洗手吃饭。”

刘桂芳说着,站起身,率先走向餐桌。

方建国也慢悠悠地放下遥控器,跟了过去。

一家人围着圆桌坐下。

沈南星坐在方明远旁边,对面是公婆,侧边的位置还空着一个,那是留给小姑子方晓婷的。

“晓婷又跑哪儿野去了?这都几点了还不回来吃饭?”

方建国拿起筷子,眉头皱着。

“说是跟朋友逛街,快到了吧。”

刘桂芳边说,边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到方建国碗里。

“别管她,咱们先吃。”

饭桌上暂时只剩下碗筷碰撞和咀嚼的声音。

沈南星给方明远舀了碗汤,又给公婆各夹了些菜。

她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在小心地维持着饭桌上的气氛。

“南星啊。”

婆婆刘桂芳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妈,您说。”

沈南星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

“今年这钱……跟去年一样,还是十五万?”

刘桂芳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

沈南星心里微微一紧,脸上笑容不变。

“是的,妈。跟去年一样。”

“哦。”

刘桂芳应了一声,夹了片木耳,慢慢嚼着,没再说话。

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却无声地弥漫开来。

方明远低头喝着汤,好像没听见。

方建国则自顾自地抿了一口白酒,发出满足的叹息声。

就在这时,门锁又响了一声。

方晓婷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手里拎着好几个印着名牌logo的购物袋,脸上化着精致的妆,身上是浓郁的香水味。

“哎呀,饿死我了!路上堵死了!”

她把购物袋随手扔在沙发上,踢掉高跟鞋,赤脚走到餐桌边,一屁股坐在空位上。

“哟,嫂子今天又做大厨啦?这么丰盛。”

方晓婷扫了一眼餐桌,语气轻快,但眼神却没在沈南星脸上停留。

“就等你呢,快吃吧。”

刘桂芳语气里带着宠溺,给女儿夹了只最大的虾。

“谢谢妈!”

方晓婷笑嘻嘻地开始吃饭,一边吃,一边眉飞色舞地讲今天逛街的见闻。

哪个专柜上了新款,哪个牌子的包又涨价了,她哪个朋友找了个富二代男朋友,出手多么阔绰。

饭桌上的气氛因为她变得活跃了一些。

沈南星暗暗松了口气,也跟着笑了笑,偶尔附和两句。

酒过三巡,菜也吃了大半。

方建国喝得脸色泛红,话开始多了起来。

“明远啊,你们单位今年效益怎么样?年终奖能发多少?”

方明远放下筷子,斟酌着回答。

“还行吧爸,跟去年差不多,具体数还没下来。”

“差不多是多少?有个谱没有?”

方建国追问,眼睛盯着儿子。

“大概……二十来万吧。”

方明远含糊地说。

“二十来万……”

方建国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也不多。你弟弟那边,谈了个对象,差不多要定下来了。女方家里要求在市区买套房,首付起码得八十万。”

沈南星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果然,婆婆刘桂芳接过话头,叹了口气。

“可不是嘛,现在这房价,真是要了老命了。你弟弟那点工资,不吃不喝十年也攒不出个首付。我们老两口那点棺材本,早就贴补得差不多了。”

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沈南星。

沈南星垂下眼,盯着碗里剩的几粒米饭。

“南星啊。”

婆婆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直接点名了。

沈南星抬起头,脸上维持着平静。

“妈。”

“你年薪……是两百二十万,对吧?”

刘桂芳问得直接,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连一直叽叽喳喳的方晓婷都停下了筷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南星,嘴角带着一丝看好戏的笑意。

方明远皱了皱眉,想开口说什么,但看了看父母的脸色,又闭上了嘴。

“是,妈。”

沈南星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两百二十万……每年拿出十五万给我们两个老的,算是孝心。”

刘桂芳慢条斯理地说着,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这孝心,我们领了。但是南星啊,你看,现在家里困难,你弟弟结婚是大事,一辈子就一次。你这当嫂子的,是不是也该多出点力?”

沈南星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缩了一下。

“妈,您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

刘桂芳打断她,脸上的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

“我就是觉得,一家人嘛,有困难就得互相帮衬。你现在赚钱多,能力强,多帮衬帮衬家里,也是应该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明远?”

她把话题抛给了儿子。

方明远被点名,身体僵了一下,在桌子下面,他的手轻轻碰了碰沈南星的腿。

沈南星没动。

“妈说得对,一家人是该互相帮衬。”

方明远的声音有些干涩。

“是吧?”

刘桂芳满意地点点头,重新看向沈南星。

“南星,你也这么觉得吧?”

沈南星吸了口气,迎上婆婆的目光。

“妈,弟弟买房是大事,如果有需要,我和明远肯定尽力。您看,我们每年给家里十五万,另外我和明远还有一些积蓄,如果首付有困难,我们可以……”

“十五万?”

一个清脆又带着明显讥诮的声音插了进来。

是方晓婷。

她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果汁喝了一口,然后歪着头,看着沈南星,脸上挂着天真又残忍的笑容。

“嫂子,我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啊。”

“你现在年薪两百二十万,每年才给我爸妈十五万,这比例……是不是有点太低了啊?”

她掰着手指头,声音又尖又细,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刺耳。

“你看啊,你一年赚两百多万,十五万连个零头都算不上吧?我爸妈养大我哥多不容易,现在年纪大了,该享福了。你这点钱,够干嘛的?也就是个基本生活费。”

沈南星感觉血液一点点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看向方明远。

方明远低着头,盯着自己的碗,仿佛那碗里能长出花来。

“晓婷,话不能这么说……”

沈南星试图维持语气平稳。

“那该怎么说?”

方晓婷挑眉,身体往后一靠,抱起手臂。

“嫂子,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现在是赚钱多,但你赚再多,也是我方家的媳妇。你的钱,不就是我哥的钱?我哥的钱,不就是我们方家的钱?”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加深,语气却更加咄咄逼人。

“这样吧,嫂子。我看你也别抠抠搜搜每年十五万了。以后每年,你给爸妈二十八万。不多吧?对你来说,也就是抬抬手的事。”

二十八万。

沈南星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看着方晓婷那张年轻漂亮却写满贪婪的脸,又看向沉默的公婆,还有那个始终不敢看她的丈夫。

巨大的荒谬感和屈辱感,像冰水一样浇透了她的全身。

“二十八万……晓婷,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沈南星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依然努力控制着。

“我知道啊。”

方晓婷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不就是你年薪的八分之一嘛,嫂子,对你来说真的不算什么。你看,我闺蜜她嫂子,年薪才一百万,每年都给婆家三十万呢!你这已经算少的了。”

荒谬。

太荒谬了。

沈南星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几乎要喘不过气。

“我没有这个义务……”

“怎么没有义务?”

一直没说话的公公方建国,突然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

“砰”的一声闷响,汤汁都溅出来几滴。

他脸色涨红,眼睛瞪着沈南星,带着酒气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南星!你嫁到我们方家,就是方家的人!你的钱,就是方家的钱!现在家里有困难,让你多拿点出来,怎么了?委屈你了?”

他的声音又粗又响,震得沈南星耳膜发疼。

“爸,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南星试图解释,但声音被方建国粗暴地打断。

“你不是这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每年十五万,打发叫花子呢?我告诉你,晓婷说得对!二十八万,一年二十八万,一分都不能少!这是你该尽的孝心!”

刘桂芳也在一旁帮腔,语气是那种绵里藏针的冷。

“南星啊,你也别觉得我们为难你。你要是实在不愿意……也行。”

她顿了顿,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动作慢悠悠的。

“反正现在离婚的也多。你要是觉得我们方家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那就趁早,别耽误彼此。我们明远虽说赚得没你多,但找个知冷知热、懂得孝顺公婆的媳妇,还是不难的。”

离婚。

这两个字像两把冰锥,狠狠扎进沈南星的心脏。

她猛地看向方明远。

她的丈夫,此刻终于抬起头,脸上是慌乱和为难,嘴唇动了动,却只是吐出一句苍白无力的话。

“南星……爸妈也是为了这个家……你,你就答应了吧,啊?别让爸妈生气……”

别让爸妈生气。

沈南星忽然想笑。

她看着这个和自己同床共枕了五年的男人,看着他那张写满懦弱和逃避的脸,第一次觉得如此陌生,如此令人作呕。

这些年,她拼命工作,年薪从五十万涨到两百二十万。

她体谅他工资不高,家里大头开销都是她出。

她记得公婆的生日、喜好,每次节日礼物从不缺席。

她每年雷打不动,拿出十五万给他们,以为能换来一点温情,一点尊重。

可结果呢?

结果是她成了他们眼里的人肉提款机。

是他们贪得无厌、得寸进尺的底气。

是她赚得越多,他们索要得越理所应当,越理直气壮。

甚至用“离婚”来威胁她,要榨干她最后一滴价值。

“二十八万……”

沈南星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很飘,仿佛不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

“对,二十八万。”

方晓婷立刻接口,脸上是胜利在望的得意。

“嫂子,这才对嘛。你赚那么多,手指缝里漏点就够我们全家过好日子了。你放心,只要你答应,以后家里肯定和和美美的,爸妈肯定把你当亲闺女疼!”

亲闺女?

沈南星看着眼前这一张张脸。

公公的蛮横,婆婆的算计,小姑子的刻薄,丈夫的懦弱。

他们坐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将她死死困在中间,要吸干她的血肉,还要骂她不懂事。

疼她?

他们只想榨干她。

巨大的愤怒和悲哀交织在一起,在她胸腔里冲撞,几乎要将她撕裂。

但她死死地咬住了牙。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保持着一丝清醒。

不能哭。

不能在这里哭。

不能在他们面前,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脆弱。

那只会让他们更得意,更变本加厉。

她缓缓地,一点点地站起身。

动作很慢,甚至有些僵硬。

饭桌上的人都看着她。

方晓婷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嘲讽。

公婆脸上是那种“早该如此”的冷漠。

方明远则是一脸如释重负,好像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沈南星拿起椅背上自己的大衣,慢慢地穿上。

她谁也没看,只是低着头,一颗一颗地系着扣子。

系得很慢,很仔细。

仿佛那是此刻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南星,你……你去哪儿?”

方明远见她穿好衣服要往门口走,这才反应过来,急忙站起来。

沈南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空,很深,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却让方明远莫名地心头一慌。

“我出去透透气。”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说完,她转身,拉开厚重的防盗门。

冬至夜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吹散了屋里令人窒息的暖意和饭菜气味。

她一步跨了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将那些让她作呕的面孔,那些冰冷刺骨的话语,连同那令人绝望的所谓“家”,一起关在了身后。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昏黄的光线,照着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死死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蒙尘的灯泡。

眼睛又干又涩,却没有一滴眼泪。

心脏的位置,空荡荡的,好像破了一个大洞,冷风正呼呼地往里灌。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身后的门,又被打开了。

方明远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焦急,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南星,你怎么跑出来了?外面多冷啊!”

他走到她面前,想拉她的手。

沈南星避开了。

方明远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有些难看。

“你还闹什么脾气?爸妈和晓婷的话是说得直了点,但也不是没道理啊。”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责备。

“咱们是一家人,现在弟弟有困难,咱们有能力,帮一把不是应该的吗?一年二十八万,对你来说真的不算什么,你就当是……就当是花钱买清净,让爸妈高兴高兴,行不行?”

花钱买清净。

让爸妈高兴高兴。

沈南星缓缓转过头,看着他。

看着这个她曾经以为可以托付终身,可以共度风雨的男人。

“方明远。”

她开口,声音嘶哑。

“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是你们方家的媳妇,还是你们方家的提款机?”

方明远愣了一下,随即皱眉。

“你这话说的!什么提款机,多难听!咱们是夫妻,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分那么清楚干嘛?现在是我家里有困难,你作为儿媳,出点力怎么了?这不是你的本分吗?”

本分。

好一个本分。

沈南星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悲凉和嘲讽。

“方明远,我每年给你们家十五万,给了整整五年。我体谅你工资不高,房贷车贷生活费,家里大的开销都是我在出。你爸妈生日节日,礼物红包我从没断过。你妹妹上大学,生活费、买手机买电脑,哪次不是我掏的钱?”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语速越来越快。

“这些,在你看来,都是我的‘本分’?都是我应该做的?所以我现在就应该乖乖答应,每年从十五万涨到二十八万,以后你弟弟买房买车,你妹妹结婚嫁妆,你爸妈养老看病,全都该我出,是不是?”

“因为我赚得多,我就活该被你们全家吸干榨净,是不是?”

“因为我嫁给了你,我这个人,我赚的每一分钱,就都成了你们方家的私有财产,是不是?”

方明远被她一连串的质问逼得后退一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这怎么能一样?现在是特殊情况!弟弟要结婚,这是大事!你就不能顾全一下大局?非要在这个时候闹?”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缓和语气。

“南星,算我求你了,行吗?你就答应了吧。你知道我在中间多为难吗?一边是爸妈,一边是你,我夹在中间很难做的!你就当是为了我,为了咱们这个家,退一步,海阔天空,好不好?”

为了他。

为了这个家。

沈南星看着他脸上那真切实的为难和痛苦,只觉得无比讽刺。

他为难。

他痛苦。

那他有没有想过,她被他们全家当成冤大头,被用“离婚”威胁着要钱的时候,她是什么感受?

他有没有想过,她每天加班到深夜,累得像条狗一样回到家,面对的不是一碗热汤,而是新一轮算计的时候,她是什么心情?

没有。

他只想息事宁人。

只想让她妥协,让她退让,让她用钱来买他家庭的“和睦”,买他自己的“不难做”。

“方明远。”

沈南星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如果今天,是你妹妹,被你婆家这样逼着要钱,用离婚威胁,你会劝她‘顾全大局’,‘退一步海阔天空’吗?”

方明远猛地噎住,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刺耳,更诛心。

沈南星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冰冷,陌生,再无一丝温度。

然后,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下楼梯。

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一声一声,清晰而决绝。

“南星!沈南星!你去哪儿?你给我回来!”

方明远在她身后气急败坏地喊。

沈南星没有回头。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生疼。

但她却觉得,这寒冷,远不及刚才那顿饭桌上感受到的万分之一。

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

冬至夜的街道很冷清,行人寥寥,只有昏黄的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短,又拉得很长。

包里的手机一直在震。

不用看也知道,是方明远打来的。

她直接按了静音,把手机塞回包里。

不知道走了多久,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这次不是电话,是微信视频通话的请求。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顾薇薇。

沈南星看着那个名字,冰冷僵硬的心脏,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动。

她找了个避风的公交站台,坐下,接通了视频。

“星星!我的宝贝星星!你猜怎么着!天大的好消息!”

顾薇薇兴奋到有些变形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炸开,背景音嘈杂,似乎是在某个热闹的派对或活动现场。

她画着精致的浓妆,眼睛亮得惊人,背景是晃动的灯光和人影。

“薇薇,我在外面,有点吵,你说什么好消息?”

沈南星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但那份疲惫和沙哑,还是掩饰不住。

顾薇薇那边顿了一下,似乎走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

“星星,你怎么了?声音不对啊?你在哪儿呢?怎么黑乎乎的?”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你说,什么好消息?”

沈南星避而不答。

顾薇薇狐疑地看了看她,但巨大的喜悦还是占据了上风。

“行,我先说,说完你再交代!听着,坐稳了!”

她深吸一口气,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咱们那个‘星薇’算法模型!就咱俩熬了不知道多少个通宵搞出来的那个!在国际AI顶会NeurIPS上,拿奖了!最佳论文奖!而且是唯一的产业应用金奖!”

沈南星愣住了,脑子里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什么?”

“获奖了!宝贝!我们火了!不,是我们要发了!”

顾薇薇激动得手舞足蹈。

“你知道吗,刚才颁奖晚宴一结束,我的手机就被打爆了!红杉、高瓴、DST,还有好几家你没听过但巨有钱的硅谷基金,全都找上门了!都想投我们!”

“初步估值,你知道他们给多少吗?”

顾薇薇凑近屏幕,伸出两根手指,然后又加了第三根。

“这个数起步!而且只多不少!是美金!星星!是美金啊!”

沈南星呆呆地坐在冰冷的公交站座椅上,耳边是闺蜜兴奋到破音的叫喊,眼前是昏黄路灯和空旷的街道。

获奖了?

估值……三亿美金起步?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太不真实。

像是一道刺破厚重乌云的炽烈阳光,猛地照进她冰冷绝望的世界里。

晃得她睁不开眼。

“星星?沈南星?你听见没有?你给点反应啊!你是不是高兴傻了?”

顾薇薇在屏幕那头大喊。

沈南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只有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冲破了眼眶,汹涌而出。

不是一滴两滴。

是决堤一般,瞬间模糊了视线。

“星星?你怎么哭了?哎呀你别哭啊!这是天大的好事!你哭什么呀!”

顾薇薇慌了。

沈南星抬起手,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呜咽出声。

可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起来。

五年了。

她在那个冰冷的家里,小心翼翼,委曲求全,拼命工作赚钱,以为能用付出换来一点温情和立足之地。

可结果呢?

结果是她年薪越高,他们索取得越狠,姿态越理所当然。

甚至在冬至夜的饭桌上,用最恶毒的方式,将她最后一点尊严和幻想,踩得粉碎。

他们把她当成一个没有感情,只会吐钱的机器。

一个可以随意定价、随意勒索的附属品。

可就在她跌入最黑暗的谷底,觉得自己快要窒息溺亡的时候。

一束光,毫无预兆地,以最强势、最璀璨的方式,照了进来。

那束光,来自她自己。

来自她和薇薇没日没夜熬出来的代码,来自她们无数次争论又推翻的算法,来自她们倾注了所有心血和热爱的项目。

那不是任何人的施舍。

不是婆家恩赐的“家庭地位”。

那是她沈南星,凭自己的本事,一拳一脚,在残酷的世界里打拼出来的天地。

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任何人都无法夺走的底气和尊严。

“星星,你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是不是方明远那混蛋又欺负你了?还是他那个奇葩一家子又作妖了?”

顾薇薇的声音变得严肃而焦急。

“你说话!你在哪儿?我现在就过去找你!”

沈南星用力抹掉脸上的泪水,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努力让翻腾的情绪平复下来。

“薇薇。”

她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但已经清晰了许多。

“我没事。我就是……太高兴了。”

她对着屏幕,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真的,我太高兴了。”

顾薇薇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明显不信。

“你少来!你这模样像是高兴?分明是被人捅了刀子!是不是方家?他们又干什么了?”

沈南星摇摇头,没有回答,而是问。

“薇薇,你刚才说,投资方找上门,估值三亿美金起步?”

“对!千真万确!协议草案我都收到好几份了!就等你这尊大佛拍板呢!”

顾薇薇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又兴奋起来。

“星星,我们的时代要来了!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再也不用为那点工资拼命了!我们要自己当老板,赚大钱,想干嘛干嘛!”

自己当老板。

赚大钱。

想干嘛干嘛。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火星,落在沈南星冰冷死寂的心湖上,燃起一小簇灼热的火苗。

那火苗越来越旺,渐渐连成一片,驱散了透骨的寒意。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远处居民楼里星星点点的灯火。

其中有一扇窗,属于那个她经营了五年,却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家”。

此刻,那扇窗里的灯光,看起来如此遥远,如此微不足道。

“薇薇。”

沈南星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带着一种破茧而生的、冰冷的力量。

“投资的事情,你全权处理,我信你。”

“另外,帮我联系最好的离婚律师。”

“要快。”

电话那头,顾薇薇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爆发出比刚才得知获奖时更高亢的尖叫。

“我靠!星星你终于开窍了!老娘等你这句话等了五年了!离!必须离!立刻!马上!我这就给我舅舅打电话,他是专门打离婚官司的,贼厉害!保证让方明远那个软蛋净身出户!”

“不。”

沈南星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薇薇,不要打草惊蛇。律师你先联系着,把基本情况沟通好,但先不要有任何动作。特别是,不要让方家任何人知道。”

顾薇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我懂了!星星,你是要……”

“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沈南星打断她,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分一厘,我都要拿回来。还有,这五年,我喂给方家那些人的,他们怎么吃下去的,我要让他们怎么吐出来。”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但里面透出的寒意和决绝,让电话那头的顾薇薇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明白了!交给我!律师我悄悄找,资料我偷偷准备。星星,你需要我做什么,随时开口!”

“现在,先把投资的事情敲定。这是我们翻身的根本。”

“放心!我今晚不睡了,挨个跟那些投资方聊!保证给你谈个最好的条件!”

挂断视频,冰冷的空气重新包裹上来。

但沈南星的心,却不再像刚才那样空荡冰冷。

一股炽热的、带着狠劲的力量,从心脏最深处泵出,随着血液流遍四肢百骸。

她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沾的灰尘,挺直了脊背。

拿出手机,解锁。

屏幕上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方明远。

还有几条微信。

“南星,别闹了,快回来,外面冷。”

“爸妈和晓婷的话是重了点,但他们也是为这个家好。”

“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算我求你了,别耍小性子了行吗?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沈南星面无表情地看完,一条都没回。

她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周律师”的名字,拨了过去。

周律师是她公司法务部的负责人,也是她多年好友,做事严谨,嘴巴极严。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

“沈总?这么晚,有事?”

“周姐,抱歉打扰你休息。有件私事,想请你帮个忙,需要绝对保密。”

沈南星走到更僻静的角落,压低声音,用最简洁的语言,把今晚发生的事,以及方家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概括了一遍。

她没有掺杂任何个人情绪,只是陈述事实。

但电话那头的周律师,呼吸声明显重了起来。

“混账东西!”周律师低声骂了一句,“沈总,你的意思是?”

“我想离婚,并且要最大限度地拿回我的财产。特别是,这五年我以各种名义转给方家,以及方明远转给他家人的钱,有没有可能追回一部分?”

周律师沉吟了片刻。

“离婚本身,感情破裂证据充分,判离问题不大。财产分割是关键。你年薪高,但方明远工资是你合法丈夫,婚内收入原则上属于共同财产。不过,如果你能证明他存在转移、隐匿财产,或者有严重损害夫妻共同利益的行为,可以主张他少分或不分。”

“至于你给方家的钱,如果是赠与,且没有附加条件,追回难度很大。但如果是借款,或者能证明是在被胁迫、欺诈情况下给出的,有操作空间。你需要尽可能收集证据,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录音录像,越多越好,越详细越好。”

“另外,”周律师语气严肃起来,“沈总,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对方很可能会利用你的高收入做文章,在法庭上打感情牌,说你为家庭付出少,甚至反咬你一口,说你因为收入高就瞧不起丈夫和婆家,导致夫妻感情破裂。这种戏码,我见过不少。”

沈南星扯了扯嘴角,一个冰冷弧度。

“我明白了。证据我会收集。周姐,麻烦你先帮我起草一份离婚协议草案,财产分割按照我的想法来。具体细节,我们明天见面详谈。”

“好。沈总,你……”周律师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关切,“你还好吗?”

沈南星看着远处漆黑的夜空,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很好。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挂掉周律师的电话,沈南星在寒风里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出手机,点开方明远的微信对话框。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最终,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

“我今晚住公司,赶项目。不必等。”

点击发送。

然后,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自己公司附近那套小公寓的地址。

那套公寓是她升职加薪后偷偷买的,连方明远都不知道。

原本是打算做个投资,或者偶尔加班太晚去住一下,图个清净。

没想到,现在成了她唯一的避风港。

公寓很久没住人,有些清冷。

沈南星打开空调,烧了壶热水,然后把自己摔进沙发里。

身体很累,但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亢奋。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网上银行,开始一笔一笔地导出过去五年的转账记录。

给公公婆婆的“孝敬金”,每月按时到账,备注清晰:爸妈生活费。

给小姑子方晓婷的“赞助”,买手机,买电脑,交学费,甚至她看中的包包、化妆品,只要开口,方明远总会来软磨硬泡,最后基本都是沈南星掏钱。

给方明远弟弟的“支援”,买房、装修、买车……名目繁多。

还有各种节日红包,生日礼物,旅游经费……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这五年,从她账户里流向方家及其相关人员的钱,远远不止每年十五万那个明面上的数字。

林林总总加起来,接近两百万。

平均每年四十万。

这还不包括她承担的家庭日常开销,房贷车贷,以及给方明远买的那些价值不菲的礼物。

沈南星看着屏幕上那长长的清单,心脏一阵阵发紧,发冷。

她一直知道自己在付出,在妥协。

但直到此刻,把这冰冷的数字罗列在眼前,她才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五年,活得多像个笑话。

像个被精心饲养,然后定期割肉放血的蠢货。

她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

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将所有的转账记录打包,加密,存入一个全新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云盘。

然后,她打开手机,开始检查所有的聊天记录。

和方明远的,和公婆的,和小姑子的。

庆幸的是,她一直没有删除聊天记录的习惯。

那些或委婉或直接的索要,那些带着亲情绑架的“请求”,那些“都是一家人”的“道理”,全都静静地躺在聊天记录里,像是一份份无声的罪证。

她一条条翻看,截图,保存。

特别是今晚之前,方明远和他家人那些关于钱,关于弟弟买房,关于“孝顺”的对话。

她截取得格外仔细。

做完这一切,窗外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沈南星毫无睡意。

她洗了把冷水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窝深陷、面色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的自己。

陌生,又熟悉。

那是褪去了所有软弱、幻想和妥协后,最原本的沈南星。

她换上一身利落的职业装,化了个淡妆,遮住眼底的疲惫。

然后,拿起手机和车钥匙,出门,开车前往公司。

今天,她有很多事要做。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方明远打来过几次电话,发过很多条微信,语气从最初的恼怒、责备,到后来的担忧、求和,最后变成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南星的回复都很简单,很冷淡。

“在忙。”

“加班。”

“项目紧,回不去。”

她真的住在了公司附近那套小公寓,以项目冲刺为由,彻底不回家。

白天,她依然是那个雷厉风行、专业冷静的沈总监,带领团队攻坚一个重要的算法优化项目。

只有顾薇薇和周律师知道,她平静的外表下,正在进行着怎样一场隐秘而决绝的战争。

和投资方的谈判进展神速。

顾薇薇展现了惊人的商业天赋和谈判技巧,在几家顶级投资机构之间周旋,将“星薇”的估值一路推高。

最终,她们锁定了一家以眼光毒辣、给钱爽快著称的硅谷基金,达成了初步意向。

对方给出的估值,比顾薇薇最初说的,还要乐观。

与此同时,周律师那边也准备得差不多了。

离婚协议草案已经拟好,财产分割条款对沈南星极为有利。

剩下的,就是证据。

一击致命,让方家无法翻身的证据。

沈南星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她不再给方家转钱,甚至不再回应方家任何关于钱的话题。

这种反常的沉默,果然让方家人开始不安,开始急躁。

方明远的微信越来越多,语气越来越焦躁。

“南星,你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爸妈很担心你,晓婷也知道错了,你回来吧,我们好好谈谈。”

“弟弟买房的首付还差一些,你看……能不能先周转一点?就当是我借的,行吗?”

沈南星看着这些消息,心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嘲讽。

看,没了她的钱,他们连几天都等不了。

她依旧不回。

她在等,等他们憋不住,等他们自己跳出来。

冬至过后第三天,是周末。

沈南星原本打算去和周律师最后敲定一些细节,却临时接到方明远的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低声下气。

“南星,今晚回家吃饭吧。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我们……我们好好谈谈,行吗?我保证,再也不提钱的事了。真的。”

沈南星握着手机,目光落在窗外阴沉沉的天空上。

“好。”

她答应得很干脆。

电话那头的方明远似乎松了口气,语气也轻快了一些。

“那……那你早点回来。路上小心。”

挂掉电话,沈南星嘴角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好好谈谈?

恐怕是鸿门宴吧。

不过,正合她意。

她需要回家一趟,去取一些放在家里的私人物品和重要文件。

更重要的是,她想知道,在她“不在”的这几天,那一家子,又编排了些什么。

下午,她提前结束了工作。

没有开车,而是打了个车,在离家还有一个路口的地方下了车。

她沿着熟悉的小路,慢慢地往那个“家”走去。

脚步很轻,心情也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期待。

走到楼下,她抬头,看了眼位于五楼的那个窗口。

窗帘拉着,里面亮着灯。

她没坐电梯,选择了走楼梯。

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

走到四楼半,快要到家门口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家里的防盗门没有关严,虚掩着一条缝。

里面说话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是婆婆刘桂芳,声音尖利,带着浓浓的不满。

“……这都几天了?电话不接,信息不回,家也不着!她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你这个丈夫,有没有我们这两个老的?”

沈南星站在楼梯转角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妈,您别生气,南星她就是工作忙,项目到了关键时候……”是方明远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息事宁人。

“忙?忙就能连个电话都不打?忙就能把家里人当空气?”这次是公公方建国粗哑的嗓音,带着怒气,“我看她就是翅膀硬了,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不就是赚了几个臭钱吗?狂什么狂!”

“爸,您消消气,南星她不是那样的人……”方明远还在无力地辩解。

“哥,你就别替她说话了!”

方晓婷的声音插了进来,又脆又响,充满了不耐烦和鄙夷。

“要我说,嫂子就是被你们惯的!你看她那天晚上那样子,好像我们全家都在欺负她似的!一年二十八万多吗?对她来说不就是毛毛雨?至于甩脸子离家出走吗?装给谁看呢!”

“晓婷!”方明远低声呵斥了一句。

“我说错了吗?”方晓婷不服气地嚷道,“她赚那么多,给家里多拿点怎么了?我是你亲妹妹,爸是你亲爸,妈是你亲妈!我们才是你最亲的人!她一个外人,嫁到我们家,她的钱不就是我们家的钱?”

“就是!”刘桂芳立刻附和,“晓婷这话说到妈心坎里去了。明远啊,你可不能糊涂。媳妇再好,那也是外人,心不可能跟我们一条。你看她这次,为这点钱就闹成这样,以后还能指望她给我们养老?”

“妈,南星她以前不是这样的……”方明远的声音越来越低,透着心虚。

“以前是以前!”

方建国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把楼梯间的沈南星都惊得微微一颤。

“以前是她还没这么能赚钱,还得靠着我们方家!现在她厉害了,眼里就没我们了!我告诉你明远,这种女人,不能惯!这次你必须把她治服了!让她知道,这个家,谁说了算!”

“对!爸说得对!”方晓婷兴奋地接话,“哥,你就得硬气起来!她要是再不听话,你就跟她离!反正她现在这么能赚钱,离婚你也能分一半!到时候,你想找什么样的找不着?年轻漂亮听话的,多得是!”

“胡闹!”方明远似乎有些恼了,“离婚是能随便说的吗?”

“怎么不能说了?”刘桂芳的声音冷了下来,“明远,你是不是还舍不得她?我告诉你,这天底下的女人,关了灯都一样!重要的是要听话,要孝顺!像沈南星这样的,赚再多钱,不往家里拿,不听话,有什么用?”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带上了一种精明的算计。

“要我说,这次就是个机会。她不是闹脾气吗?晾她几天。等她气消了,你再好好跟她谈。钱的事,不能松口。一年二十八万,这是底线。她要是答应了,以后老老实实给钱,那这个媳妇还能要。她要是还敢尥蹶子……”

刘桂芳的声音压低了些,但站在门外的沈南星,依然听得清清楚楚。

“那就让她滚蛋!反正她现在年薪两百多万,离婚你至少能分个几百万!拿着这笔钱,什么样的媳妇娶不到?晓婷说得对,年轻漂亮又听话的,妈帮你物色!”

楼梯间的阴影里,沈南星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到了头顶,然后又迅速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冰冷。

原来如此。

原来在他们心里,她从来就不是家人,甚至不是一个平等的人。

她是一个“外人”。

一个会下金蛋的“外人”。

听话,就继续养着,定期取蛋。

不听话,就杀了,把蛋和鸡一起卖掉,还能换一笔钱。

而她的丈夫,她同床共枕五年的男人,此刻就在这扇门后。

听着他的父母妹妹,用最恶毒的语言算计他的妻子,规划着如何榨干她的最后一分价值,甚至盘算着把她卖掉能换多少钱。

而他,只是在无力地辩解几句。

甚至,在她被如此侮辱、如此物化的时候,他都没有说出半句有力的、维护她的话。

沈南星缓缓地抬起头。

眼睛干涩得发疼,却没有一滴眼泪。

心口的位置,像是被挖开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啸着穿过,空空荡荡,再也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凉。

原来,心死,是这样的感觉。

不再愤怒,不再悲伤,不再有丝毫的期待。

只剩下彻底的、冰冷的清醒。

门内的对话还在继续。

“妈,你别这么说……”方明远的声音透着烦躁和无奈,“南星她……她就是脾气倔了点,心还是好的。再说了,离婚哪有那么容易,财产分割很麻烦的……”

“麻烦什么麻烦?”方建国粗声粗气地打断他,“她赚得多,那是婚后财产,本来就该分你一半!这有什么麻烦的?我看你就是怂!被个女人拿捏得死死的!我告诉你,这次你必须听我的!她要是再不识相,就离!离了她也得脱层皮!那两百多万的年薪,能分多少是多少!”

“就是啊哥!”方晓婷的声音充满了怂恿,“你怕什么?嫂子那个人我还不清楚?看着厉害,其实就是个纸老虎,性子软,好拿捏。你只要态度硬一点,她肯定就妥协了!她就是吃硬不吃软!”

性子软,好拿捏。

沈南星在门外,无声地笑了。

笑得肩膀微微抖动。

原来,她这五年的忍耐、付出、退让,落在他们眼里,就是“性子软,好拿捏”。

就是可以得寸进尺,可以变本加厉,可以肆意践踏的理由。

好啊。

真是太好了。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刘桂芳似乎是做了总结,“明远,妈知道你对沈南星还有感情。但感情不能当饭吃。妈这都是为你好,为这个家好。你听妈的,这次一定要把规矩立住了。二十八万,一分不能少。她要是答应了,以后乖乖的,咱们还是一家人。要是不答应……”

刘桂芳冷笑一声。

“那你就想想,是留着一个不听话还会下金蛋的鸡,还是干脆把鸡杀了,拿钱再买只听话的。妈是过来人,你听妈的,准没错。”

“我知道了,妈。”方明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我会跟她谈的。”

“这就对了!”方晓婷高兴地说,“哥,你早就该这么硬气了!等嫂子回来,你就跟她摊牌!要么给钱,要么滚蛋!看她怎么选!”

“好了,都少说两句,准备吃饭吧。明远,给你媳妇打个电话,问她到哪儿了。”刘桂芳吩咐道。

“哦,好。”

接着,是方明远拿起手机拨号的声音。

沈南星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方明远”的名字。

在昏暗的楼梯间,屏幕的光映亮她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双冷得彻骨的眼睛。

她没有接。

也没有挂断。

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直到自动挂断。

门内传来方明远疑惑的声音:“没人接……可能路上堵车吧。”

“堵什么车,肯定是又在拿乔!”方晓婷不满地嘟囔。

沈南星不再听了。

她转过身,踩着来时的台阶,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向下走去。

脚步很稳,很轻。

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刀刃上。

但她脸上的表情,却平静得可怕。

走到楼下,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

她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五楼那个亮着灯光的窗口。

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走进浓重的夜色里。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走到小区门口,她才拿出手机,拨通了顾薇薇的电话。

“薇薇,帮我个忙。”

“说!赴汤蹈火啊姐妹!”顾薇薇的声音活力满满,背景音是敲击键盘的噼里啪啦声,估计又在加班。

“我放在家里的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些重要文件,在卧室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用蓝色文件夹装着。还有我衣柜最里面,那个带锁的首饰盒。想办法,帮我拿出来。不要惊动任何人。”

顾薇薇那边敲键盘的声音停了。

“明白了。交给我。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最好今晚。”

“没问题。我这就去办。对了,星星,你声音怎么这么冷?没事吧?”

“我没事。”沈南星看着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灯,缓缓地说,“我只是,终于看清了一些事情。”

挂掉电话,她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是方明远。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方明远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温和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南星?你到哪儿了?刚才怎么不接电话?”

“公司临时有急事,我不过去吃饭了。”沈南星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什么?”方明远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愣了一下,随即语气变得急切,“不是都说好了吗?妈做了你爱吃的菜,一家人就等你了!什么急事能比回家吃饭还重要?”

“很重要的事。”沈南星重复了一遍,语气加重,“关系到我的未来。所以,去不了了。你们吃吧,不用等我。”

说完,不等方明远反应,她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关机。

她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来消化今晚听到的一切,来筹划接下来的每一步。

招手拦了辆出租车,再次回到那个清冷的小公寓。

打开门,没有开灯,她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不眠的霓虹光影,走到客厅中央,席地而坐。

冰冷的地板透过薄薄的衣料,刺激着皮肤。

但比不上她心里万分之一的冷。

方明远那句“她性子软,好拿捏”,像淬了毒的针,一遍遍在她耳边回响。

原来,她所有的善良、包容、体谅,在别人眼里,不过是软弱可欺。

原来,她以为的经营婚姻、维护家庭,在别人看来,不过是待价而沽的商品。

真是,可笑至极。

不知坐了多久,门口传来轻微的、有规律的敲门声。

三长,两短。

是她和顾薇薇约定的暗号。

沈南星起身,打开门。

顾薇薇闪身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不起眼的环保袋,另一只胳膊下夹着沈南星的笔记本电脑。

“搞定!你婆婆在厨房煲汤,你公公在客厅看电视,你那个废物老公在阳台抽烟,本姑娘如入无人之境!”

顾薇薇把东西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一脸得意。

但当她借着窗外光线,看清沈南星的脸时,得意的表情瞬间僵住,变成了担忧。

“星星……你……”

沈南星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着顾薇薇从未见过的情绪。

冰冷,决绝,还有一丝……毁灭般的疯狂。

“薇薇,我听到了一些话。”

沈南星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她把今晚在门外听到的一切,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没有添油加醋,甚至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只是平静地叙述。

但顾薇薇听得,拳头越握越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畜生!一家子畜生!王八蛋!他们怎么敢!方明远那个孬种!软蛋!他居然……他居然就这么听着?他还算个男人吗!”

顾薇薇气得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把方家那窝子混蛋全撕了。

“不行!这口气不能忍!星星,我们这就去找他们算账!把录音放出来,让街坊邻居都听听,这一家子都是什么货色!”

“不急。”

沈南星走到桌边,打开顾薇薇带来的电脑和文件夹,仔细检查了一遍。

重要的证件、文件、U盘,都在。

首饰盒里,是母亲留给她的一些遗物,和几件价值不菲的珠宝。

“现在去,顶多撕破脸,打一架,然后呢?”沈南星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他们可以矢口否认,可以反咬我污蔑,可以发动亲戚朋友来指责我不孝、搅家。除了出一时之气,我们得不到任何实质的好处,反而会打草惊蛇。”

顾薇薇停下脚步,喘着粗气,看着沈南星。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

“算了?”沈南星抬起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个冰冷至极的弧度。

“薇薇,你见过猫抓老鼠吗?”

“猫在抓住老鼠之后,不会立刻吃掉它。它会玩,会把它放开,看着它惊慌失措地逃跑,然后再扑上去,按住,再放开。一次又一次,直到老鼠精疲力尽,彻底绝望。”

“然后,才是一击致命。”

她的声音很轻,很缓,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

“我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痛快。我要的,是让他们把吃下去的东西,连本带利地吐出来。是让他们尝尝,从云端跌进泥里,是什么滋味。是让他们这辈子,想起我沈南星这个名字,就后悔得夜不能寐。”

顾薇薇看着好友眼中那冰冷而坚定的光芒,忽然打了个寒颤。

她知道,那个温柔隐忍的沈南星,已经彻底死在了冬至夜那顿令人作呕的家宴上,死在了自家门外冰冷的楼梯间里。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带着滔天怒火和冰冷算计的复仇者。

“星星,你说,怎么做?我全听你的!”

沈南星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暖黄的光线照亮她半张苍白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第一步,稳住他们。我会回去,假装妥协。”

“第二步,收集所有证据。转账记录、聊天记录,我已经有了。还需要更直接的,能证明他们敲诈勒索、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录音或录像。”

“第三步,等。等我们的公司成立,等第一笔融资到位。等我,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靠工资,需要顾忌职场名声的沈南星。”

“然后……”

她顿了顿,声音像淬了冰的刀锋。

“送他们一份,永生难忘的,新年大礼。”

第二天傍晚,沈南星“回家”了。

她手里拎着在高级水果店买的车厘子和进口晴王葡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歉意。

开门的是方明远。

他看到沈南星,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里闪过一丝如释重负,连忙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侧身让她进来。

“回来了?累了吧?快进来。”

语气是刻意放软的温和。

沈南星“嗯”了一声,低头换鞋,避开了他想帮她拿外套的手。

“南星回来啦?”

婆婆刘桂芳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堆着笑,但眼神却锐利地在她脸上扫了一圈。

“妈。”沈南星点点头,语气平淡。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工作再忙,也得顾着家不是?”刘桂芳话里有话,转身回了厨房,声音提高了一些,“马上开饭了,晓婷,帮你嫂子倒杯水!”

方晓婷正窝在沙发里刷短视频,闻言不情不愿地放下手机,瞥了沈南星一眼,撇撇嘴,慢吞吞地起身去倒水。

“嫂子,喝水。”她把水杯往茶几上一顿,玻璃杯底磕出清脆的响声。

“谢谢。”沈南星接过,没喝,放在一边。

公公方建国坐在老位置上看电视,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但很快,就被刘桂芳张罗开饭的声音打破。

饭菜上桌,依旧是丰盛的一桌。

糖醋排骨摆在最中间,油亮酱红,是沈南星以前喜欢吃的。

“南星,尝尝这个,妈特意给你做的。”刘桂芳夹了一大块排骨放到沈南星碗里,笑容慈祥。

“谢谢妈。”沈南星夹起来,咬了一小口,细嚼慢咽。

味道和以前一样,酸甜适度。

但她却尝不出任何滋味,只觉得腻。

“南星啊,这几天在公司忙坏了吧?看你都瘦了。”刘桂芳一边给方建国夹菜,一边状似随意地问。

“还好,项目比较急。”沈南星回答得简短。

“再急也得注意身体。钱是赚不完的,身体垮了,什么都没了。”刘桂芳语重心长,随即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年轻人,趁着能干的时候多拼拼,也是对的。多攒点钱,以后日子才宽裕。”

沈南星低着头吃饭,没接话。

方明远看了母亲一眼,又看看沉默的妻子,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沈南星一下。

沈南星动作顿了一下,依旧没抬头。

方晓婷眼珠子转了转,笑嘻嘻地开口。

“嫂子,你们那个项目,奖金不少吧?听说你们公司年终奖发得可大方了。”

“还没发,不清楚。”沈南星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怎么会不清楚呢?你级别那么高,肯定心里有数。”方晓婷不依不饶,语气里带着羡慕和试探,“不像我,找个工作都难,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三四千,买个化妆品都不够。”

“晓婷!”方明远皱眉呵斥了一声。

“我说说怎么了?”方晓婷委屈地瘪嘴,“我又没问嫂子要钱。我就是羡慕嘛。嫂子这么能干,哥,你真是好福气。”

这话题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方明远赶紧打圆场:“吃饭吃饭,菜都凉了。南星,再喝碗汤?”

“不了,饱了。”沈南星站起身,“你们慢吃,我收拾一下行李,明天一早还要出差。”

“出差?”方明远一愣,“怎么没听你说?去哪?去几天?”

“临时安排的,去深圳,大概一周左右。”沈南星语气如常,听不出情绪,“有个重要的技术交流会,必须参加。”

“这么急啊……”刘桂芳放下筷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失望,“这都快过年了。那……什么时候回来?过年总得在家吧?”

“看情况,尽量赶回来。”沈南星敷衍了一句,转身走向卧室。

关上门,将那些打量、探究、算计的目光隔绝在外。

她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压低的说话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演戏,真累。

但必须演下去。

她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行李。

拿的都是些常穿的、不起眼的衣物和生活用品。

那些价值不菲的套装、包包、首饰,她一件都没动。

收拾到一半,卧室门被轻轻推开。

方明远走了进来,反手关上门。

“南星,”他走到沈南星身后,声音有些干涩,“我们……谈谈好吗?”

沈南星手上动作没停,将一件毛衣叠好,放进打开的行李箱。

“谈什么?”

“谈谈……之前的事。”方明远搓了搓手,显得局促不安,“我知道,那天晚上,爸妈和晓婷的话说得太重了,伤了你的心。我代他们向你道歉。”

沈南星没说话,继续收拾。

方明远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反应,只好继续硬着头皮说。

“但是南星,他们……他们也是没办法。弟弟结婚,女方家逼得紧,爸妈那点积蓄全填进去了还不够。他们也是急疯了,才会口不择言。你别往心里去,行吗?”

“嗯。”沈南星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那……那钱的事……”方明远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你看,二十八万是有点多,要不……咱们再商量商量?二十万?或者,二十五万?实在不行,就还按以前的十五万?爸妈那边,我去说。”

沈南星终于停下动作,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方明远却莫名感到一阵心慌。

“明远,”她开口,声音很轻,“在你心里,是不是也觉得,我每年给你们家钱,是理所当然的?给多给少,只是看你们需要多少,和我商量一下数字就行?”

“当然不是!”方明远立刻否认,但眼神却有些闪烁,“我的意思是……是一家人,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你现在有能力,帮家里渡过难关,以后家里也会念着你的好……”

“念着我的好?”沈南星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怎么念?是像那天晚上在门外商量着,是继续养着我这只下金蛋的鸡,还是杀了卖钱那样念着我的好?”

方明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衣柜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你听见了?”他的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沈南星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冰冷锋利,将他所有的伪装、侥幸、自欺欺人,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最不堪的内核。

“南星,你听我解释!那不是真的!那是气话!是妈和晓婷在胡说八道!我……我从来没那么想过!”方明远语无伦次地辩解,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是吗?”沈南星走近一步,仰头看着他因为慌乱而扭曲的脸,“方明远,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那天晚上,在门外,你说过一句维护我的话吗?你反驳过一句,说我不是外人,说我不是你们方家的提款机吗?”

“我……”方明远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他确实没有。

那一刻,沈南星眼底最后一丝极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也彻底熄灭了。

只剩下冰冷的虚无。

“你不用解释了。”沈南星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语气重新变得平淡无波,“钱的事,等我出差回来再说。我现在很累,想休息了。你出去吧。”

“南星……”方明远还想说什么。

“出去。”沈南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方明远看着她毫无表情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再也看不到丝毫温情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再也回不去了。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颓然地低下头,像斗败的公鸡,拉开门,默默走了出去,还轻轻带上了门。

沈南星站在原地,听着他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然后,她走到梳妆台前,从最底层的抽屉暗格里,取出一个比纽扣还小的微型录音笔。

按下停止键,保存文件。

这是她回家前就准备好的。

刚才的对话,一字不落,全都录了下来。

特别是方明远那句惊慌失措的“你听见了?”,和他无力苍白的辩解。

这都是证据。

证明他们知道自己的算计,证明他们试图掩盖,证明他们的虚伪。

她将录音笔小心地藏进行李箱的夹层。

然后,拿出手机,给顾薇薇发了条加密信息。

“戏已开演。按计划进行。”

一分钟后,顾薇薇回复。

“舞台已搭好,资金三天后到账。等你归来,大杀四方。”

沈南星删掉信息,关上行李箱。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楼宇星星点点的灯火。

一周。

再给她一周时间。

一周后,这里的一切,都将彻底结束。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沈南星就拖着行李箱离开了。

方明远似乎一夜没睡,眼下一片青黑,站在客厅看着她,欲言又止。

沈南星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只淡淡说了句“走了”,便推门离开。

她没有去机场,而是打车直接去了顾薇薇的公寓。

接下来的一周,是沈南星人生中最忙碌,也最亢奋的一周。

她和顾薇薇几乎住在了临时租用的共享办公室里。

白天,她们和从硅谷飞来的投资团队进行最后一轮密集谈判,敲定所有法律文件细节。

晚上,她们规划新公司的架构、团队、技术路线,讨论第一个产品的落地场景。

沈南星将自己全部的精力和智慧都投入了进去。

只有沉浸在代码、算法、商业逻辑的世界里,她才能暂时忘记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忘记那些丑陋的嘴脸。

也只有在这里,她才能感觉到自己真正的价值,感觉到那种掌控自己人生的、实实在在的力量。

顾薇薇的舅舅,那位专打离婚官司的资深律师,也秘密加入了她们的“作战会议”。

在听了沈南星的叙述,看了她提供的部分证据后,老律师推了推眼镜,给出了专业的判断。

“赠与部分追回难度极大,但可以主张是在被欺诈、胁迫情况下做出,结合录音证据,有一定谈判空间。重点是婚内财产分割,只要能证明对方存在隐藏、转移、变卖夫妻共同财产,或者伪造债务企图侵占另一方财产的行为,可以主张对方少分或不分。”

“方明远将你的收入大量转移给其原生家庭,且对方家庭有明显的索要、算计行为,这完全可以作为主张他损害夫妻共同财产利益的证据。加上你手中关于他们以离婚相威胁,以及物化、算计你的录音,足以在法庭上塑造对你极为有利的舆论氛围。”

“沈小姐,你的证据链,特别是录音证据,非常关键。一定要保存好原件。”

沈南星认真记下每一条建议。

她的目标很明确。

第一,顺利离婚,彻底切割。

第二,最大限度拿回属于自己的财产,尽可能追回被方家索要的款项。

第三,要让他们付出代价,至少是名誉上的代价。

几天后,最终的投资协议签署。

硅谷基金的代表,一位金发碧眼、举止干练的中年女人,在签完字后,微笑着对沈南星和顾薇薇伸出手。

“祝贺你们,沈,顾。我相信,星薇科技会成为下一个令人瞩目的奇迹。期待你们的成功。”

资金将在几个工作日内,分批注入新设立的离岸公司账户。

沈南星看着法律文件上那个全新的、属于她和顾薇薇的公司名称,以及后面那一长串令人眩晕的美元数字,心中涌起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这是她的退路。

也是她反击的武器和底气。

出差“归来”的前一天晚上,沈南星主动给方明远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语气缓和了许多。

“明远,我明天下午的飞机回来。”

“真的?几点到?我去接你!”方明远的声音带着惊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不用了,公司有车送。晚上……我回家吃饭。”

“好,好!我让妈多做几个你爱吃的菜!”方明远连连答应,似乎松了口气。

挂掉电话,沈南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点开手机里的录音软件,检查了一下隐藏录音的功能是否正常。

然后,从行李箱里,拿出了另一件“装备”。

一枚造型简洁的珍珠胸针。

那是顾薇薇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高科技产品,内置高清微型摄像头和录音模块,可以通过手机APP远程控制,实时传输画面和声音。

像素很高,收音清晰,续航时间长,且极难被察觉。

沈南星将胸针别在了明天要穿的那件燕麦色羊绒大衣内侧。

位置刚好,既不显眼,又能清晰地拍到正前方的画面。

一切准备就绪。

第二天傍晚,沈南星准时“回家”。

手里依旧拎着不便宜的礼物,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淡淡倦容。

家里的气氛,比起上次,似乎“融洽”了一些。

婆婆刘桂芳笑容满面地接过礼物,连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买这些东西干嘛,乱花钱”。

公公方建国也难得地对她点了点头,说了句“辛苦了”。

方晓婷虽然还是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但至少没再阴阳怪气。

方明远更是殷勤,接过她的行李箱和大衣挂好,又给她倒了温水,问长问短。

饭菜很丰盛,席间,刘桂芳绝口不提钱的事,只是不停地给沈南星夹菜,问她在深圳吃得好不好,住得惯不惯,交流会开得怎么样。

方明远也努力找着话题,说着单位里的趣事,试图营造一种“温馨家庭”的氛围。

沈南星配合着,问一句答一句,偶尔露出一点浅淡的笑容。

但她能感觉到,那看似融洽的表面下,涌动的暗流。

他们都在等。

等她主动提起,或者,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次抛出那个话题。

果然,饭吃到一半,方晓婷的手机响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忽然“哎呀”一声,把手机屏幕转向大家,语气夸张。

“妈,哥,你们看!小斌和他女朋友去看房了!就之前看中的那个楼盘,说是最近有活动,交十万抵二十万呢!机会难得!”

手机屏幕上,是方明远弟弟方明斌和女朋友在售楼处的合影,两人笑得灿烂,背景是光鲜亮丽的楼盘沙盘。

刘桂芳立刻凑过去看,脸上笑开了花。

“哎哟,这房子看着真不错!敞亮!地段也好!小斌女朋友真有眼光!”

方建国也瞥了一眼,点点头。

“嗯,是不错。早点定下来也好,省得夜长梦多。”

方明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有些紧张地看了一眼沈南星。

沈南星正低头小口喝着汤,仿佛没听见。

“哥!”方晓婷把手机递到方明远面前,指着照片说,“你看,小斌女朋友多高兴!这房子他们可喜欢了!就是首付……还差那么一点。嫂子不是回来了吗?你看……”

话题终于被引到了这里。

饭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了沈南星身上。

刘桂芳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愁容。

“是啊,这房子是好,可首付……还差三十万呢。我和你爸把棺材本都掏空了,亲戚朋友能借的也都借遍了,实在没办法了。明远,南星,你们看……能不能再想想办法?帮小斌把这难关渡过去?他就结这么一次婚……”

方明远喉结滚动了一下,看向沈南星,眼神里带着恳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南星,你看……小斌那边确实急。三十万……对你来说,应该……不算太难吧?就当是我们借给他的,以后让他慢慢还,行吗?”

沈南星慢慢放下汤勺,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动作不紧不慢。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桌上每一张脸。

公公看似沉稳实则紧张的脸。

婆婆那写满算计和期待的眼睛。

小姑子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和贪婪。

还有丈夫那混合着愧疚、为难和一丝理所当然的复杂表情。

“三十万。”沈南星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清晰。

“对,三十万。”刘桂芳立刻接话,语气变得急切,“南星,妈知道这不是小数目,但现在只有你能帮这个忙了!你放心,这钱我们一定还!等小斌结了婚,两口子一起努力,肯定尽快还给你们!”

“嫂子,你就帮帮忙嘛!”方晓婷也跟着帮腔,声音甜得发腻,“小斌可是你亲小叔子!他结婚你当嫂子的不出力,说出去也不好听啊。对你来说,三十万不就是一两个月的工资嘛,指头缝里漏点就出来了。”

方明远也低声下气地说:“南星,算我求你了。就这最后一次,行吗?帮小斌过了这个坎,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为钱的事让你为难了。”

保证?

沈南星心里冷笑。

他的保证,在她这里,早已一文不值。

她微微侧身,手肘看似无意地碰触了一下大衣内侧的珍珠胸针。

确保镜头正对着餐桌,收音清晰。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刘桂芳,语气依旧平淡。

“妈,我记得上次冬至,说的是每年二十八万。怎么现在,又变成一次性要三十万了?”

刘桂芳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堆起笑容。

“这不是情况有变嘛!小斌看中了房子,机会难得。那二十八万是每年的孝敬,是两码事。这三十万是救急,是借的!南星,你该不会……连亲小叔子结婚都不愿意帮一把吧?”

道德绑架,来得如此熟练。

“是啊嫂子,”方晓婷撇撇嘴,“你不会这么小气吧?三十万对你来说算什么呀?我可是听说,你们那种大公司,年终奖动不动就发几十上百万呢!你今年肯定也没少拿吧?”

沈南星没理会方晓婷,只是看着刘桂芳。

“妈,如果我拿不出这三十万呢?”

刘桂芳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眼神也冷了下来。

“拿不出?”她慢悠悠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南星啊,你年薪两百二十万,跟我说拿不出三十万?这话说出去,谁信呢?”

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沈南星的眼睛。

“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赚钱多了,翅膀硬了,就不把我们方家放在眼里了?就不想认我们这个穷亲戚了?”

“妈,我没有那个意思。”沈南星否认,但语气并不急切。

“没有那个意思,那就把钱拿出来!”方建国突然一拍桌子,声音粗嘎,带着怒意,“磨磨唧唧的,像什么样子!我们方家是缺了你吃了还是短了你穿了?让你拿点钱出来帮衬一下弟弟,就这么难?”

“爸,您别生气……”方明远赶紧打圆场,又焦急地看向沈南星,“南星,你就别惹爸妈生气了!三十万,对你来说真的不算什么!你就当是为了我,为了这个家,行不行?”

“为了你?为了这个家?”沈南星缓缓重复着这几个字,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却让桌上所有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方明远,在你心里,这个家,到底是由什么组成的?”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冰冷,逐一扫过众人。

“是由你们方家血脉相连的亲人,和我这个……可以随时被估价、被勒索、被牺牲的外人组成的,对吗?”

“你胡说什么!”方建国勃然大怒,猛地站起来,指着沈南星的鼻子,“谁把你当外人了?你别在这里挑拨离间!”

“我挑拨离间?”沈南星也站起身,毫不畏惧地迎视着方建国愤怒的目光。

她个子高,穿着高跟鞋,此刻站直了,在气势上竟丝毫不输。

“冬至那天晚上,就在这个家里,你们是怎么说的,需要我重复一遍吗?”

她的目光转向脸色发白的刘桂芳和方晓婷。

“是怎么商量着,把我每年该给的钱,从十五万涨到二十八万的?”

“是怎么盘算着,我要是听话,就继续养着,不听话,就让我滚蛋,还能分走我一半财产的?”

“是怎么评价我‘性子软,好拿捏’的?”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像一个个响亮的耳光,抽在方家人脸上。

方明远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刘桂芳和方晓婷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眼神躲闪,不敢看沈南星。

方建国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沈南星。

“你……你血口喷人!我们什么时候说过那种话!”

“不承认?”沈南星点点头,语气平静得可怕,“没关系。”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解锁,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然后,将手机音量调到最大,放在了餐桌的转盘上。

轻轻一推。

手机滑到餐桌中央。

接着,里面传出了清晰无比的对话声。

正是冬至那晚,沈南星站在门外,录下的方家四口的密谈。

从刘桂芳的“外人”论,到方晓婷的“离婚分钱”说,到方建国的“治服了”,再到方明远那句无力苍白的辩解,以及最后刘桂芳那精明的算计——是继续养鸡,还是杀鸡取卵。

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

每一个字,都恶毒无比。

在寂静的餐厅里,反复回荡。

方家人的脸,在录音播放的过程中,从震惊,到愤怒,到慌乱,最后变成一片死灰般的惨白。

方明远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呜咽。

方晓婷瞪大了眼睛,指着沈南星,尖声叫起来。

“你……你居然偷听!还录音!你太卑鄙了!”

“卑鄙?”沈南星收回手机,关掉录音,看向方晓婷,眼神冰冷如刀。

“比起你们在背后算计自己家人,想着怎么吸干她的血,敲碎她的骨头,我录个音,算什么卑鄙?”

“这只是备份。”她晃了晃手机,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原件我已经交给我的律师了。顺便告诉你们,我咨询过专业意见。你们这种行为,已经涉嫌欺诈、胁迫,严重损害夫妻共同财产利益。”

她看向面如死灰的刘桂芳和浑身发抖的方建国。

“这些年,我从我账户转给方家,以及经由方明远转给方家的每一笔钱,都有记录。以前那是我傻,我认了。但从今天起,一分钱都不会再有。”

“另外,”她的目光落在失魂落魄的方明远身上,语气决绝,“方明远,我们离婚吧。协议我的律师会发给你。属于我的财产,我会全部拿回来。至于你们方家这些年从我这里拿走的,我会保留追诉的权利。”

“不……南星,不要……”方明远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扑过来想抓沈南星的手,“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不离婚!我保证,我再也不听他们的了!我们好好过,行吗?”

沈南星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悔恨交加的男人,她心里再也没有丝毫波澜。

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太晚了,方明远。”

她转身,走到玄关,拿起自己那件燕麦色的大衣,从容地穿上。

然后,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曾努力经营了五年的“家”,和里面那几张或狰狞、或绝望、或怨毒的脸。

“戏,该落幕了。”

说完,她拉开门,再次走进冰冷的夜色中。

这一次,是永远。

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关上。

隐约还能听到里面传来方建国暴怒的吼叫,刘桂芳尖利的哭骂,方晓婷气急败坏的尖叫,以及方明远痛苦压抑的呜咽。

但这些,都与她无关了。

沈南星站在楼下,深深吸了一口冬夜清冷的空气。

然后,她从大衣内侧取下那枚珍珠胸针,轻轻握在掌心。

冰冷的金属外壳,很快被体温焐热。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顾薇薇的电话。

“薇薇,可以收网了。”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世界仿佛被割裂成两半。

门内是歇斯底里的咒骂、哭嚎、绝望的崩塌。

门外是寂静的楼道,冰冷的空气,和沈南星一片沉寂的心湖。

她没有立刻离开。

就站在那扇厚重的防盗门外,静静地听着里面传来的、模糊而混乱的声响。

像是一场蹩脚话剧最高潮处的集体崩溃。

方建国暴怒的吼声穿透门板。

“反了!反了天了!她居然敢录音!这个毒妇!扫把星!我方家造了什么孽娶了这么个东西进门!”

刘桂芳尖利的哭骂紧随其后,不再是平日里那种拿捏着腔调的假哭,而是真正气急败坏的嚎啕。

“我的钱啊!我的房子啊!没了,全没了!这个天杀的沈南星!她是要逼死我们全家啊!明远!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她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方晓婷的声音又尖又锐,充满怨毒。

“报警!哥,报警抓她!她偷录我们说话!她侵犯我们隐私!让她坐牢!把她的钱全都赔给我们!”

然后是方明远痛苦到变形的声音,嘶哑,破碎。

“别说了!都别说了!是你们!是你们逼她的!是你们把她逼走的!现在满意了?啊?满意了?!”

接着是“砰”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砸碎了。

可能是杯子,也可能是碗碟。

还有方晓婷受惊的尖叫,和刘桂芳愈发高亢的哭喊。

混乱,肮脏,丑陋。

沈南星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报复的快意,没有解脱的轻松,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倦,和尘埃落定后的冰冷虚空。

她曾经付出五年心血、寄托过无数卑微期望的地方,原来内里早已腐烂至此。

她转过身,踩着来时的台阶,一步一步,稳稳地向下走去。

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清脆,规律,不疾不徐。

将身后那片令人作呕的泥沼,彻底抛下。

走到楼下,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是顾薇薇。

电话一接通,她兴奋到破音的声音就炸了过来。

“星星!我靠!你太帅了!我在监控里看得清清楚楚!方家那几口子的脸,跟打翻了调色盘一样!精彩!太精彩了!尤其是方明远那孬种,一屁股坐地上的怂样,我能笑一年!”

沈南星这才想起来,那枚珍珠胸针不仅有录音功能,还能实时传输画面。

想必顾薇薇在另一边,已经同步欣赏完了整场“除夕逼宫反转大戏”。

“收尾工作准备好了吗?”沈南星的声音有些沙哑,是刚才情绪紧绷后留下的痕迹。

“放心!律师团队二十四小时待命!你前脚出门,后脚离婚协议电子版就已经发到方明远邮箱了!纸质版明天一早快递到他单位!保证让他新年第一天,就收到这份‘大礼’!”

顾薇薇语速飞快。

“还有,你之前住的那套房子,物业和保安我都打过招呼了,除了你本人,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进入。你的东西,我明天就带人去全部搬出来,一根头发丝都不给他留!”

“另外,按照你的要求,方明远弟弟买房的那个楼盘销售总监,我也‘无意中’透露了点消息。听说他们家的首付来源可能有点‘纠纷’,银行那边的贷款审批……估计会‘慎重’一点了。”

沈南星“嗯”了一声,走到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报上小公寓的地址。

“薇薇,谢谢。”

“谢什么谢!”顾薇薇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心疼,“星星,你……你真的没事吧?想哭就哭,我这儿肩膀随时给你靠。”

沈南星靠在出租车冰凉的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的街景。

圣诞节刚过,新年将至,城市里张灯结彩,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可这一切,都和她无关。

“我没事。”她轻轻说,“就是有点累。哭不出来了。”

所有的眼泪,早已在那五年无数个忍气吞声的夜晚,在那天冬至寒风刺骨的街头,在那扇门外冰冷楼梯间的阴影里,流干了。

“累了就好好休息。后面的事交给我和律师。你什么都别想,睡一觉。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咱们的新公司,咱们的新人生,等着咱们呢!”

挂掉电话,沈南星闭上眼。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将她淹没。

但她知道,战斗才刚刚开始。

方家那几个人,绝不会轻易罢休。

果然。

第二天一早,沈南星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不是电话,是微信视频通话的请求。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刘桂芳。

沈南星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半。

她按了静音,把手机屏幕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继续睡。

但对方显然极有耐心,或者说,极度的愤怒和恐慌驱使着他们。

视频请求断掉,又响起。

再断掉,再响起。

循环往复,坚持不懈。

沈南星索性关了机。

世界清静了。

她睡到日上三竿才自然醒。

开机,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的提示像爆炸一样涌进来。

未接来电几十个,来自方明远、刘桂芳,甚至还有两个来自方建国那个几乎从不主动联系她的老人机。

微信消息更是密密麻麻。

刘桂芳发来的,最初是几段长长的语音,沈南星没点开,直接转文字。

满屏都是“南星啊妈知道错了”、“昨晚是妈气糊涂了胡说八道”、“都是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你快回来我们好好说”、“妈给你跪下道歉行不行”。

后面见没回复,文字变成了辱骂。

“沈南星你个没良心的!我们方家哪里对不起你?”

“你敢离婚?离了你也是二手货!看谁还要你!”

“把录音删了!把钱还回来!不然我闹到你公司去!让你身败名裂!”

方明远的消息更多,更长。

从最初的痛苦忏悔,到后来的苦苦哀求,再到发现哀求无用的绝望质问,最后是语无伦次的威胁和咒骂。

“南星,接电话,求求你,我们谈谈。”

“我知道我混蛋,我不是人,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什么都听你的。”

“你真的这么狠心?五年的感情你说扔就扔?”

“沈南星!你非要逼死我才甘心吗?”

“好!你狠!离就离!但你想把钱全拿走?没门!咱们法庭上见!”

沈南星一条一条看完,脸上没有丝毫波动。

她只回复了方明远一条。

“所有事宜,请与我的律师周女士联系。这是她的联系方式:138XXXXXXXX。勿回。”

然后,将方明远、刘桂芳、方建国、方晓婷的微信全部拉黑,电话设置拒接。

做完这些,她起身洗漱,换上一身舒适的家居服,给自己做了份简单的早餐。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照在光洁的餐桌上,温暖而宁静。

她慢慢地吃着吐司,喝着牛奶,规划着今天要做的事情。

搬家,整理新办公室,和投资方开视频会议,审阅新招核心员工的简历……

她的新生活,有太多重要且充满希望的事情要忙。

至于方家那些跳梁小丑,自有律师和规则去对付。

接下来几天,沈南星搬离了小公寓,暂时住进了顾薇薇家。

新公司的注册和办公场地租赁同步推进,有专业的代理机构和顾薇薇这个社交达人操办,一切顺利。

沈南星则把全部精力投入到技术团队的搭建和第一个产品的原型开发中。

只有在深夜,偶尔从代码和文档中抬起头,她才会想起,自己还是一个正在进行离婚诉讼的妻子。

周律师每天会向她同步进展。

方明远在收到律师函和离婚协议后,果然没有立刻签字。

他找了一个律师,试图争取更多财产。

但他那位律师在看了沈南星这边提供的证据清单(特别是那几段录音的文字整理稿)后,态度明显变得慎重甚至消极。

对方律师尝试联系周律师,话里话外暗示“协议离婚对双方都好”、“闹上法庭影响不好”,希望能“私下调解”。

周律师按照沈南星的意思,态度强硬。

“我的当事人要求协议离婚,财产分割按协议条款执行。如果对方不同意,我们尊重其诉讼权利。但提醒对方,一旦进入诉讼程序,我方提交的证据,包括但不限于录音、转账记录、聊天记录等,将全部呈交法庭。届时,舆论和道德层面对谁更不利,请对方当事人自行斟酌。”

沈南星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不怕打官司,甚至某种程度上,她希望方明远选择诉讼。

那样,她就有机会在法庭上,将方家那些龌龊算计,晒在阳光下。

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一家子的嘴脸。

但方明远和他的家人,显然比她想象的更要脸面,也更怕丢人。

在僵持了大约一周后,方明远那边终于松口,同意就离婚协议进行谈判。

谈判地点约在周律师的律师事务所会议室。

沈南星没有出面。

全权委托周律师处理。

谈判进行了一整个下午。

据周律师事后描述,方明远本人来了,状态极其糟糕,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他带来的律师试图在一些细节上拉扯,比如主张部分沈南星的收入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方明远有权分割一半;主张沈南星给方家的钱属于自愿赠与,不应追回。

但周律师早有准备,一条条驳斥。

出示沈南星过去五年的银行流水,证明家庭主要开支、房贷车贷均由沈南星承担,方明远的收入大部分用于个人消费或转移给其原生家庭。

出示方家人多次索要钱财的聊天记录,以及那段关键录音,证明所谓的“赠与”是在被持续施压、胁迫甚至威胁离婚的情况下做出的,并非自愿。

出示沈南星与顾薇薇创业项目的相关文件,证明其近期主要精力及收入预期已与原有婚姻关系关联不大。

最终,在确凿的证据和巨大的心理压力下,方明远那边节节败退。

达成协议。

双方协议离婚。

现有婚内财产(主要是沈南星名下存款、投资理财,以及那套婚后购买的、登记在两人名下的住房)进行分割。

由于方明远存在转移、损害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证据充分),在分割时予以少分。

沈南星获得住房全部产权及大部分存款,方明远分得小部分存款。

沈南星自愿放弃追索过往给予方家钱财的权利(但保留了相关证据,作为不追究的“筹码”)。

方明远补偿沈南星少量精神损害赔偿金(象征性)。

此外,协议中特别增加保密条款及免责声明。

双方承诺对婚姻存续期间内情事及离婚细节保密,任何一方不得对外散布损害对方名誉的言论。

方明远及其家人不得再以任何形式骚扰、纠缠沈南星。

条款苛刻,几乎是一边倒。

但方明远还是签字了。

周律师说,他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笔尖几次划破纸张。

最后按手印时,更是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沈南星听到这里,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没有快意,也没有怜悯。

就像听到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从民政局出来那天,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

沈南星穿着简单的衬衫长裤,外面罩了件卡其色风衣,素面朝天,却显得清爽利落,眼神明亮。

方明远站在她几步远的地方,身形有些佝偻,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脸色灰败,眼神躲闪,不敢看她。

短短一个多月,两人已是天壤之别。

“南星……”方明远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嘶哑地开口,“我们……真的没有可能了吗?”

沈南星转头看他,目光平静无波。

“离婚证已经在你手里了,方先生。”

方先生。

这个称呼,让方明远身体晃了一下,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对不起……”他低下头,声音哽咽,“真的对不起……是我混账,是我没保护好你,是我……”

“都过去了。”沈南星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以后,各自安好吧。”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

顾薇薇从驾驶座探出头,冲她灿烂一笑,比了个“V”字手势。

沈南星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车子平稳驶离,将那个失魂落魄的身影,和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一同抛在了阴郁的民政局门口,再也看不见。

“彻底解脱了,姐妹!”顾薇薇兴奋地一拍方向盘,“走!庆祝去!姐请你吃最贵的日料!不,吃法餐!开香槟!”

“先回公司吧。”沈南星系好安全带,看向前方车流,“下午和美国的技术团队有视频会议,原型测试反馈需要尽快处理。”

“工作狂!”顾薇薇嗔怪一句,但方向盘一打,还是驶向了公司方向,“不过我喜欢!这才是咱们星薇科技的CEO该有的样子!”

车窗外,城市风景飞速掠过。

沈南星看着前方开阔的道路,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她们新公司所在的写字楼轮廓,轻轻吐出一口气。

胸腔里,某个沉疴已久的、锈死的地方,仿佛有新鲜的气流涌入,带来些许陌生的、轻微的刺痛,但更多的是豁然开朗的轻松。

真的,过去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方家那边,显然并未完全接受这个结局。

或者说,刘桂芳和方晓婷,无法接受“人财两空”的巨大落差。

离婚协议签了,离婚证领了,法律上已经切割清楚。

但她们似乎认为,只要闹,只要撒泼,只要让沈南星身败名裂,就还能榨出点油水,或者至少出掉胸口那口恶气。

先是刘桂芳,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沈南星新公司的地址。

在一个工作日的上午,她竟然直接找到了写字楼下。

她没有门禁卡,上不去,就在一楼大厅里闹开了。

穿着那身半旧不新的棉袄,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就开始嚎哭。

“没天理啊!儿媳妇赚大钱不要家了!逼着儿子离婚啊!把我们老两口的养老钱都卷走了啊!大家来评评理啊!”

她一边哭,一边从随身带的布口袋里掏出早就打印好的、歪歪扭扭写着“沈南星忘恩负义逼离婚卷走家产”的纸牌子,举在胸前。

保安立刻上前制止,让她离开。

刘桂芳哪里肯走,推搡着保安,声音越发尖利。

“打人啦!大公司保安打老人啦!沈南星!你出来!你有脸做没脸见吗?让大家看看你这个黑心肝的女人!”

正是上班高峰,大厅里人来人往,不少白领驻足侧目,指指点点。

前台小姑娘急得直跺脚,赶紧给楼上打电话。

消息传到沈南星那里时,她正在和技术团队开会。

顾薇薇当场就炸了,撸起袖子就要下去“教她做人”。

沈南星按住了她。

“报警。”她只说了两个字,语气冷静。

然后,她继续开会,甚至没有中断讨论。

仿佛楼下那个撒泼打滚的老妇人,与她毫无关系。

警察来得很快。

了解情况后,对刘桂芳进行了严肃的批评教育,指出其行为已涉嫌扰乱公共秩序,勒令其立即离开。

刘桂芳还想胡搅蛮缠,但面对穿着制服的警察,终究是怂了。

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被警察“请”了出去。

但这件事显然没完。

第二天,方晓婷登场了。

她换了策略,不再去公司,而是不知道从哪个渠道,弄到了沈南星的私人手机号(可能是从方明远旧手机里翻到的)。

电话一接通,就是一连串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沈南星你个臭不要脸的贱人!离婚了还勾引我哥!是不是离了男人你活不下去?”

“赚了几个臭钱了不起啊?开公司?谁知道你的钱干不干净?是不是陪睡陪来的?”

“我告诉你,这事没完!你不把吞了我们家的钱吐出来,我就天天骂你!闹得你公司开不下去!闹得你身败名裂!看谁还敢娶你这种二手烂货!”

污言秽语,极尽恶毒。

沈南星接起听了两句,便直接按了录音键,然后放下手机,任她骂。

等方晓婷骂得口干舌燥,喘气的间隙,沈南星才拿起手机,平静地开口。

“方晓婷,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录音了。”西布朗比赛预测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根据相关法律,你的行为已经构成侮辱、诽谤,以及恶意骚扰。证据确凿。”

沈南星的声音透过听筒,冰冷地传过去。

“我会把录音,连同上次你母亲到我公司寻衅滋事的报警记录,一并交给我的律师。下一步,是律师函,然后是法庭传票。”

“你不是喜欢闹吗?好啊。我们法庭上见。看看是你先让我身败名裂,还是你先留下案底,这辈子都别想找到正经工作,别想嫁进好人家。”

“对了,顺便提醒你。你哥离婚分的那点钱,恐怕不够给你付律师费和罚金的。你和你妈,好自为之。”

说完,直接挂断,拉黑这个新号码。

干脆利落。

方晓婷再没打来。

也不知道是被吓住了,还是被闻讯赶来的方明远或方建国拦住了。

据周律师后续反馈,方明远得知母亲和妹妹的疯狂行径后,似乎终于爆发了,在家大吵一架,据说还摔了东西。

他严厉警告刘桂芳和方晓婷,如果再去找沈南星的麻烦,他就彻底离开这个家,一分钱也不会再给他们。

方建国也罕见地发了大火,骂刘桂芳和方晓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丢人现眼”,“还想不想在小斌女朋友家抬头做人了”。

在失去经济来源(沈南星)和可能面临法律诉讼的双重威胁下,在方明远的决绝和方建国的怒骂中,刘桂芳和方晓婷终于消停了。

至少,明面上,再没来骚扰过沈南星。

世界,终于彻底清静了。

沈南星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新公司。

“星薇科技”正式挂牌运营。

凭借过硬的技术实力、清晰的商业模式和沈南星在业界积累的良好口碑,公司很快步入正轨。

首个面向金融风控领域的AI算法产品推出内测版,获得了早期客户的一致好评。

A轮融资顺利到账,团队扩张,办公室换到了更宽敞明亮的楼层。

沈南星越来越忙,但整个人却仿佛焕发了新生。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看婆家脸色、不断妥协退让的“方家媳妇”。

她是星薇科技的联合创始人兼CEO,沈南星。

冷静,果决,专业,强大。

偶尔,在极度疲惫的深夜,她也会想起那五年的婚姻。

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一场拙劣而荒诞的旧电影。

画面模糊,声音嘈杂,演员面目可憎。

但心里,却再也激不起半点涟漪。

只有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和一种“幸好离开”的庆幸。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也是最公正的裁判。

一年时间,匆匆而过。

又是一个冬至。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冷,昨夜下了一场小雪,早上起来,城市屋顶和树梢还覆着一层浅浅的白。

但阳光很好,金灿灿地照进星薇科技CEO办公室的落地窗。

沈南星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看着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车流和步履匆匆的行人。

她剪短了头发,利落的及肩锁骨发,染了时下流行的茶棕色,衬得皮肤愈发白皙。

身上是剪裁合体的浅灰色羊绒套装,线条简洁,质地精良,手腕上戴着一块低调却价值不菲的机械表。

眼神沉静,姿态舒展,由内而外散发着一种从容自信的气场。

“沈总,会议还有五分钟开始。”助理轻轻敲门提醒。

“好,我马上来。”

沈南星转身,将咖啡杯放在桌上,拿起准备好的资料,走向会议室。

今天是一个重要的项目评审会,决定了公司明年最重要的战略方向。

会议室里,核心团队成员、投资方代表已经到齐。

看到沈南星进来,众人停下交谈,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沈南星走到主位,没有立刻坐下,目光环视一周,微微一笑。

“各位,早上好。感谢大家在这一年里的共同努力。今天,我们站在一个新的起点上……”

她的声音清晰有力,不疾不徐,充满说服力。

会议进行了整整一个上午,高效而富有成果。

战略方向确定,资源分配明确,团队士气高涨。

散会后,沈南星回到办公室,稍微松了口气。

顾薇薇像阵风一样卷进来,手里拿着平板,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

“星星!最新消息!咱们入围了‘年度最具创新力科技公司’评选!下周颁奖礼!邀请函发来了!还有,之前接触的那家跨国银行,终于松口了,同意下周来公司做最终的技术评估!如果拿下,就是咱们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国际大客户!”

沈南星接过平板看了看,眼里也泛起笑意。

“好事成双。通知团队,今晚聚餐,我请客。另外,银行那边,你亲自带队准备,确保万无一失。”

“得令!”顾薇薇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笑嘻嘻地凑近,“我说,沈总,事业是越来越红火了,个人问题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了?上周酒会那个投行的王总,人不错啊,年轻有为,看你的眼神可直了。”

沈南星失笑,推开她凑近的脸。

“顾总,管好你自己吧。听说市场部新来的那个小鲜肉,找你请教问题请教得挺勤?”

顾薇薇脸一红,啐了一口:“去你的!说正经的!你真不打算再找了?一个人多没意思。”

沈南星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和晶莹的积雪。

“一个人,没什么不好。”她轻声说,语气平和而满足,“我现在,有热爱的事业,有信任的伙伴,有自由的时间,有足够的底气。不需要依附任何人,也不需要向任何人妥协。这样的生活,我很喜欢。”

顾薇薇看着好友在阳光下挺拔而美好的侧影,忽然有些鼻酸。

她知道沈南星这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

但幸好,所有的风雨都已过去,所有的阴霾都已散尽。

剩下的,是无限广阔的晴空。

“你喜欢就好。”顾薇薇走过去,揽住沈南星的肩膀,头靠在她肩上,“不管怎么样,姐妹我永远陪你。男人嘛,锦上添花可以,雪中送炭?呵,还不如咱们自己变成碳,烧得旺旺的,温暖自己,照亮别人!”

沈南星被她逗笑,心底最后一丝关于过往的、极淡的阴影,也在这笑容和温暖的依靠中,烟消云散。

晚上,团队聚餐,气氛热烈。

沈南星被大家起哄着,也难得地喝了一点酒。

微醺的感觉很好,暖融融,轻飘飘,看世界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柔和。

聚餐结束,顾薇薇叫了代驾,先送沈南星回公寓。

车子行驶在璀璨的夜色中,电台里播放着轻柔的音乐。

路过某个熟悉的街区时,沈南星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那个她曾住了五年的小区,就在不远处。

楼宇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万家灯火明明灭灭。

其中有一扇窗,曾经属于她。

如今,已与她毫无瓜葛。

她平静地收回目光,看向前方更广阔、更璀璨的城市霓虹。

“薇薇,明年,我们把办公室搬到新区那栋最高的写字楼怎么样?视野更好。”她忽然开口。

顾薇薇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好!就搬那儿!让咱们星薇科技的logo,亮在最显眼的地方!”

车子加速,驶向灯火通明的远方。

将旧的街区,旧的伤痛,旧的枷锁,全部抛在身后,再不回头。

沈南星靠在后座,闭上眼,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而她的人生,正徐徐展开全新的、无限可能的篇章。

那些曾经的屈辱、算计、背叛,早已化作垫脚石,让她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冬至,夜最长,日最短。

但过了今夜,白昼将一天天长起来,光明将一点点驱散寒冷。

就像她的人生。

最黑暗的时光已经过去。

往后余生,尽是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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